克鲁采奏鸣曲

‘我得好好想一想，我所猜疑的是不是真有其事？我这么痛苦有没有道理？’我坐下来，想冷静考虑一下，可是办不到。我的头脑里又出现各种图景和幻象。我想起以前几次醋劲发作的情景，对自己说：‘我有多少次这样痛苦过，可是到头来却什么事也没有。这次可能也是这样，多半就是这样，我会发现她在安安静静地睡觉。她醒来看见我，一定会很高兴。我从她的话语和眼神上看出，什么事也没有，这一切都是我在胡思乱想。哦，要是那样就好了！’接着另一个声音又对我说：‘不，这种情况以前尽管常有，可这次不同了。’于是又胡思乱想起来。唉，这真是太折磨人了!要使一个青年消除对女色的迷恋，其实不必带他去参观性病医院，只要看看自己心灵里撕裂肝肠的魔鬼就行了！我认为我对她的身体享有全权，它是属于我的，但同时又觉得无法控制她的身体，它不属于我，她可以任意支配自己的身体，不管我有什么意见。可我不论对他还是对她都无可奈何。他就像管家万卡①那样，在上绞刑架前大唱其亲吻甜蜜的嘴唇的赞歌。他占了上风。对她我更没有办法。要是她没有干过那种事，只有干的欲望——我知道她有这种欲望，——那就更糟。她还不如干了的好，这样我就知道了，不必再胡思乱想。我不能说这是我的希望。我只希望她不要追求她可能追求的事。这简直是发疯！”
……

“是啊，我也过过那种畜生般的生活，”他又用原来的语气说下去，“最糟糕的是，我过着这种无耻的生活，只因为不勾引别的女人，还自以为过的是正派生活，我是个正人君子，生活上无可指责，要是我们两人发生口角，总是怪她不是，怪她的脾气不好。
“当然不是她的过错。她跟大家，跟大多数女人一样，接受上流社会对妇女规定的教育。她们不可能接受别的教育。大家都在谈论什么新的妇女教育。其实都是空话。按照现在对妇女的真实看法——不是虚假的看法，她们也只能接受这样的教育。
“妇女的教育总是根据男人对她们的看法规定的。男人对妇女的看法尽人皆知，正像诗人所歌颂的那样‘美酒、女人和诗歌’①。就拿所有的诗歌、绘画与雕塑来说吧，从爱情诗到维纳斯和弗莉尼①的裸体像，您可以看到女人只是男人的玩物；她们在特鲁巴街和格拉契夫卡街②如此，在宫廷舞会上也是如此。但要注意魔鬼的花招。既然是寻欢作乐，那就说寻欢作乐，说女人是一种美味好了。可是不。以前骑士们宣称他们崇拜女人(嘴里说崇拜女人，其实还是把她们看作寻欢作乐的工具)。现在呢，男人们也宜称他们尊重女人，有的给她们让座，捡手帕，有的承认她们有权从事各种工作，参加政府活动，等等，其实这些都是表面文章，真正的看法并没有变。女人还是享乐的工具。她们的身体还是供人取乐的东西。女人也知道这一点。这种情况跟奴隶制一样。奴隶制不是别的，只是少数人享受多数人被迫劳动的成果罢了。因此，要铲除奴隶制，必须使人不再利用别人的被迫劳动，并且认为这是一种罪孽或耻辱。现在奴隶制的形式被废除了，不能公开买卖奴隶，大家就以为奴隶制已不存在，并且心安理得。他们没有看到，也不愿看到，奴隶制依然存在，因为人们依然希望享用别人的劳动成果，并且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。只要人们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，总会有些比较厉害比较狡猾的人去做。妇女解放问题也是这样。妇女受奴役，只因为男人想把她们当做享乐的工具，并且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。您瞧，他们解放妇女，给她们种种同男人平等的权利，但同时仍把她们当做享乐的工具，并且从小就进行这种教育，造成这样的社会舆论。结果妇女始终是被凌辱、被摧残的奴隶，而男人则始终是荒淫无度的奴隶主。
“人们在大学和议院里在大谈其妇女解放问题，但同时仍把她们当作享乐的工具，同时教她们这样看待自己，就像我们这里所做的那样，于是她们永远只能是卑贱的生物。她们或者在流氓医生帮助下不再生儿育女，成为十足的妓女，堕落到连动物都不如的地步，简直像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；或者像多数妇女那样，犯精神病，歇斯底里，忧郁症，智力衰退。
“这种状况学校是无法改变的。只有男人改变了对女人的看法，女人也改变了对自己的看法，这种状况才能改变。只有女人把贞操视为女人的最高品德，而不是把厚颜无耻看作最高品德，这种状况才能改变。现在这种观点要是不改变，不管一个姑娘受的是什么教育，她的理想将永远是尽量多吸引男人，多吸引异性，以便从中选择对象。
“至于她们中间有人长于数学，有人会弹竖琴，这也不会改变现状。一个女人只要能迷住男人，她就走运，她的一切愿望就能实现。因此对女人来说，重要的是迷住男人。过去如此，今后也是如此。在上流社会里，女人没有结婚时是这样，结婚以后还是这样。做姑娘的时候是为了择婿，出嫁以后是为了控制丈夫。
“这种情况只有一件事可以制止，至少暂时可以冲淡一下，那就是生孩子。不过，女人做了母亲后不能变得丑陋，并亲自给孩子喂奶。但这时医生往往又会来插手。
“我妻子生第一个孩子后身体不好。她原想自己喂奶——后面五个孩子都是她自己喂的奶。那些医生又厚颜无耻地解开她的衣服，在她身上到处摸了好一阵，但我还得因此感谢他们，给他们钱。那些宝贝医生认为她不该喂奶，这样她就失去第一次可以不卖弄风情的机会。我们雇了个奶妈来喂奶。这就是说，我们利用一个女人的贫困和无知，引诱她抛下自己的孩子来给我们的孩子喂奶，并送她一个金线头饰作为报酬。不过，问题不在这里。问题在于，我妻子
在那段时期里不喂奶，又没有怀孕，她身上潜在的女性魅力就强烈地表现出来。与此同时，妒忌心也强烈地在我身上发作了，我被折磨得十分痛苦。事实上，我的全部婚后生活一直受到妒忌心的折磨。我想，凡是像我这样在婚后过着不道德生活的人，都不能不受到妒忌心的折磨。”
“我在婚后一直受着妒忌心的折磨，有几个时期尤其严重。其中一个时期，就是我们的头生儿出世以后，医生禁止她喂奶。当时我的妒忌心特别厉害，首先由于我妻子做了母亲心情烦躁，生活常规遭到了粗暴的破坏。其次，因为看到妻子若无其事地放弃做母亲的天职，我就自然而然地得出一个结论：她也会同样轻易地放弃做妻子的责任，何况她又年轻力壮，精力充沛。尽管那些宝贝医生禁止她喂奶，她还是很好地给以后出生的几个孩子喂了奶。”
“您大概不喜欢医生吧?”我发觉他每次提到医生总带着挖苦的口吻，说。
“问题不在于喜欢不喜欢。他们毁了我的生活，好像他们以前毁掉过、现在还在毁坏千万人的生活那样，所以我不能不把后果同原因联系起来。我懂得，他们像律师和其他人一样要挣钱。我真愿意把我的一半收入都送给他们。我相信，凡是了解医生所作所为的人都愿意把一半收入奉送给他们，但求他们不要插手我们的家庭生活，离我们远一点。我虽然没有搜集过证据，但我知道几十起(何止几十起)这一类事，那些医生把婴儿杀死在母腹中，声称做母亲的不能生产——尽管她们后来顺顺当当地生了孩子；有时他们借口动手术，把母亲的生命都断送了。然而，没有人认为他们犯了谋杀罪，就像没有人控诉中世纪宗教裁判所一样，因为他们声称这样做是为了造福人类。他们的罪行真是说也说不尽!但所有这些罪行要是同他们所散布的——
特别是通过女人——腐化堕落的享乐观比较起来，那真是微不足道了。更不用说，要是遵照医生的指示去做，那么由于处处都会受到传染，人们就不该聚集在一起，而应该分散。按照医生的意见，大家应该分开来坐，而且我们嘴上戴的石炭酸喷雾器也不能摘下来(虽然现在他们又发现，这样做也无济于事)。不过，这事倒没有什么关系。主要的毒害是使人们腐化堕落，特别是使妇女腐化堕落。
“现在我们不能说：‘你这样不行，得规规矩矩过日子。’现在对自己和对别人都不能这样说。现在你要是生活过得不对头，那是由你的神经不健全等原因造成的。你得去向医生求教，他们会给你开三十五戈比的药，你就到药房里去抓来吃下。你吃了药情况更糟，那就再请教医生，再服药。多么出色的花招!
……